SUEN

多事,多情

1.学而 读“学而”篇,最触动我的是“学”字被放在全书开篇的位置。孔子没有先讲仁,没有先讲礼,而是先讲学——这让我意识到,儒家一切修养的起点,其实是一个朴素的信念:人是可以变的好,而变的途径就是学。这个“学”不是死记硬背,是在时间里反复咀嚼、反复实践,直到它长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“人不知而不愠”一句,我读了很多遍,越读越觉得难。被人误解时不生气,这件事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几乎不可能。我们太习惯被看见、被认可,一旦被忽略就觉得委屈。但孔子把它列为君子的标准,说明在他看来,一个人的价值不该系于别人的眼光。这种定力从哪来?只能从学中来——学得越深,越清楚自己站在哪里,就越不需要外界的确认。这让我反思自己平时多少焦虑其实来自“怕别人不知道”,而非“自己做得不够”。
有子说“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,我最初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窄。但后来想,一个人如果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无法真诚相待,却说要“泛爱众”,那多半是虚的。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宏大情怀,是从对父母兄长的具体感情里一点点长出来的。这让我重新看待日常里那些琐碎的家人相处——它们不是“正事”之外的负担,恰恰是修养最真实的道场。

曾子的“三省吾身”也让我想了很久。我以前以为反省就是检讨自己哪里做错了,但曾子问的三个问题——忠、信、习——指向的都是关系:对别人的托付是否尽心,对朋友是否守信,对学到的东西是否付诸行动。反省不是自我审判,而是检查自己有没有辜负别人、有没有辜负自己所学。这比单纯的“我今天哪里做得不好”要具体得多,也温和得多。

整篇读下来,我最大的感受是:《论语》不给人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,它只是反复告诉你,从最近的、最具体的地方开始做。对父母好一点,对朋友真诚一点,学到的东西去用一用,做错了就改。这些事小到几乎不值得说,但孔子说,本立而道生。根扎住了,路自然会展开。我从前总觉得修身是很远的事,读这一篇才慢慢觉得,它就在今天、在此刻、在下一件要做的小事里。

— 以上學生隨筆。
被 AI 轉到郵箱後看到,鯁在喉:)。

這孩子真要這麼讀論語,從我的視角,人很快就廢了。
按原文一點一點看。
學放到開頭真不一定是有意的,論語編目背後要說有意圖,解釋不了那麼多重出和錯亂。換言之,無意為之,但讀者有意了。這一點為什麼要專門辨析出來,因為這孩子把仁禮學排序了!孔子要是真活過來,這個學在仁禮之先,當然氣不死但也未必能高興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,忠恕之道還一以貫之呢,學成為起點這個說法,不過文字遊戲,可以玩,卻也不可當真。
把隨機當規律,無論學術還是感悟,都不合適。
人可以變的好,學而講了學,但學成好人壞人,其實沒講。孔子敲人家脛骨還罵人家老不死那一刻,是個好人嗎?
如果這個人是全部人類,我賭孔子不可能認可人是可以變的好的,學可以讓人不再學渣,但從來不淘汰人渣。清華拿硫酸潑熊的,是博士。

人不知而不慍⋯⋯ 我每次都把這句當笑話讀。 請問,這裡的人,是誰呀?你愛的還是你陌生的?你至親至愛的一個人不知你時,你不慍?真的嗎?我不信。
網民在網上不知你,你慍?這個我信。
論語注疏確實沒這麼問是因為論語開始變成文字傳習時,這本書中的人就再沒可能具體了⋯⋯ 但,我們不該問下嗎?
不先討論人是誰,這則怎麼讀?

對,就是這個孩子這麼讀,讀完了,人就都是抽象的,沒有遠近沒有親疏,探討一個大大的並不活在此刻與當下與身邊的“人”,越有道理,越虛浮。
把孝悌作為家庭修身,與家人相處之道來學,政府特別開心。高考論語必讀,從來都是這個陽謀,身修了家齊了,天下大治。雖然家不只是家庭而是家族吧。這孝字,悌字,你真的究詰含義了嗎?繼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?孔子家語大杖受小杖走是不是也一併修下?現代家庭該講這玩意嗎?
三省,何止曾子,整個儒家在那絮絮叨叨,一直在想的都是:關係。這個關係型社會鄉土中國,就是從這些種子長出來的,問題來了,這些關係,就好嗎?回到文本,對曾子而言,這三省具體嗎?哪具的體?為人謀而不忠乎? 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這三句不都是空空大道理嗎?今天我拍死一蟲子,反思自己不該,這是具體,對吧?
因為你沒見過具體,論語才成了具體⋯⋯
課上我和學生說,如果你只有三十分鐘且只能二選一讀,蘇格拉底對話錄和論語,請直接扔了後者。
我不想見一個學生講對父母好一點對朋友真誠一點這種空話,所以,我厭惡論語這玩意和這讀法。

這是一篇範文,被組內老師誇讀了小感動,點評說得切,誇悟性真是高,有老師專門要準備給自己班學生看⋯⋯
嗯,非常好。

嘿,孔丘,你真活過來,這本你沒寫下的論語,你自己說,你願意如何處理? 自己省吧。
予欲無言,還記得嗎?

子曰、予欲無言。子貢曰、子如不言、則小子何述焉。子曰、天何言哉。四時行焉、百物生焉。天何言哉。
說到底,原本淺薄的語錄,被時光附魔,奈何弟子多事,奈何後人多情,奈何⋯⋯